2014年3月15日

從遺傳談人權正義

仔細審視整個生物課程之後,其實會發現上學期談的是個體內的知識(動物生理、植物生理),下學期則是個體之間乃至群體之間的關係了。從生殖、遺傳到生態系,不都是這樣的關係嗎?

其實生物課程裡不同階段的課程都有條隱形線和某些議題相關,比方說上學期末段的生理課(動物生理和植物生理)藏著對生命的尊重,那和生命教育有關係。

遺傳前半段講的孟德爾定律或是基因和遺傳,課程稍硬,但其實是理解這個世界的基礎,而後半段開始談的人類的遺傳和突變等,其實和人權有關係。

預先一提的是,性別的遺傳前面講到染色體的時候,已經先講了,而血型的遺傳則是在講完孟德爾的遺傳實驗之後說的,所以這個和人權有關係的課程僅著重在單基因遺傳、多基因遺傳,遺傳疾病。

首先,我在黑板上畫了一條從140到175的身高組距,然後我讓學生一個個上台在自己所處的組上畫個圈,這件事當然可以由老師統計後,直接畫圖,不過後來我發現讓學生自己把圖長出來,過程會更有意思。

在此之前,我會先問學生,你們認為畫出來的圖會長什麼樣?一座山,還是一個谷?如果是山,那山峰又偏向哪邊?

在繼續追問學生是很有意思的,問著「為什麼你覺得是那樣」,雖然大多數人啞口無言,或是只能回答「啊就是那樣」,但還是有些同學會說出一番理由,像是「像我們班就矮的和高的就不多啊,大部分人都是中間的身高」

實際畫出來那張圖之後(左下圖),結果是個中間凹下去的山,太好了,我可以繼續追問為什麼?特別是問剛剛堅持會畫出一座山的人,於是我們有了第二張圖,把組距從5變成10之後,開始有點山的樣子。





然後,我問「所以七年級的學生,身高多少才算是正常?」,正常不會是一個值而已,它是個範圍,但這個範圍怎麼定呢?學生知道應該看的是「大部分」的人,但大部份要大到什麼程度?

我秀出一張13歲到15歲哺乳類幼獸身長圖,比起一個班級的資料,那更能看出大多數人的身高變化,因為那是全校性的資料。其實學生在此更關心的是「我還會不會長高」,就圖上的資料來看,七年級的男生到了八年級的時候,平均身高會高出不少,八升九的時候就長得不多了,所以暑假過後,小男生就會突然長高不少(一點也不可愛了)。

女生呢?有點遺憾,圖上看起來變化不大啊,女生的身高在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先長高不少了,國中就變化不大了。

看了圖之後,我問「為什麼學期開始的時候要作健康檢查?」「怎樣的身高才會被學校發通知要去檢查?」,這就需要用另外一張圖來看了。本來我是自己用教育部的身高常模來作圖的,但後來發現有更好的圖,那是台灣兒科醫學會就有很棒的圖。我會知道教育部有身高常模資料,其實是以前實習的時候幫體育組長和健康中心護理師整理資料才曉得的。

台灣兒科醫學會的圖在此:臨床使用之生長曲線圖

醫學上對身材矮小的定義是這樣的,即身高在同性別、同年齡、同種族的正常孩童中,低於第三百分位以下(或低於平均值下兩個標準差)者,才算是身材矮小。

以這個定義來看,就知道身高多少就需要轉介了:(見此資料連結

國民中學
一年級十二足歲男性學生身高不足一三四公分者
一年級十二足歲女性學生身高不足一三八公分者
二年級十三足歲男性學生身高不足一四一公分者
二年級十三足歲女性學生身高不足一四四公分者
三年級十四足歲男性學生身高不足一四九公分者
三年級十四足歲女性學生身高不足一四六公分者


接著講膚色遺傳的時候,我也挑學生上台排膚色,目的是讓學生知道膚色和身高一樣,都有多樣性。如果全世界人類都像我們一樣,依照膚色的深淺站在一起時,你會曉得他是會「逐漸變化」的,隊伍最兩端的是最黑的人和最白的人。


然後我們再用遺傳數字來了解彼此的性狀異同,自己算出遺傳數字之後,再去比較和我性狀相同的有誰,這讓學生非常容易理解,當性狀越多的時候,越不可能有人跟你完全相同的。

光比一個性狀,可能全班有一半的人跟你一樣,但若是看兩個性狀時,剛跟你一樣數字的人就變少了,六個性狀都相同的人可能只有三個,如果繼續延伸到十個性狀或是二十個性狀,那還有多少人呢?

透過身高、膚色和六種單基因遺傳的性狀的比較,我想談的不只是單基因和多基因遺傳,我談是「遺傳多樣性」,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還有尊重那些不一樣。

如果你有算上面全班身高人數分佈圖的圓點,你也許會訝異,怎麼人好少,那是因為有些學生不想讓人知道身高,所以我就說他們不用上來畫。有些班級我就會在此岔出去挑戰他們的思維,問幾個問題。

「為什麼你不想上來畫?」這答案通常是不想讓人知道
「為什麼你會允許學校對你作健康檢查,量你的身高,還讓其他你不認識的人知道?,你同意嗎?」,學生會回答因為檢查了對我們好,所以檢查無妨。
「政府懷疑你可能得了傳染病,強迫你作檢查,你同意嗎?為什麼?」這個問題其實沒標準答案,站在不同立場可能就會得到不同的答案,可是光是去思考,就是一件很有趣也很有挑戰性的事情。


無論前面答案如何,某些健康檢查還是有必要的,比如說民國73年開始實施的新生兒篩檢會檢查「先天性甲狀腺機能低下症」,在那之前的小孩,等到發現生長障礙或智力受損再去治療,都已經一歲以上,甚至已經是學齡前兒童了,那治療的黃金時期都過了。新生兒篩檢讓小孩出生之後幾個月,就可以接受治療,讓身體可以正常發育,智力得以正常發展。

健康檢查再往前推到懷孕時期,如果發現胎兒異常,那可以作什麼事情呢?學生通常的反應就是流產,至此,我繼續追問一些我自己都很難回答的問題

「如果是出生後,發現胎兒異常,父母可以決定把小孩殺掉嗎?」學生反應是不可以啊,

「所以,出生後不可以殺掉,那出生前還在肚子裡面發現異常,就可以流產?所以標準在哪?」

「胎兒是否有生命?」

「什麼時候的胎兒才叫做有生命?」

「那精卵是否具有生命?」

「胎兒是否有人權?」這問題真的還蠻難的,都可以寫篇文章出來了

「誰可以決定胎兒是否生存?父母、自身?國家、法律、宗教?」

優生保健法規定,成年已婚女子如果要進行中止懷孕手術時,一定要配偶同意才行,你的看法是?」這個要問的是女性的身體自主權

「父母是否可以要求用精蟲分離術來決定自家小孩的性別?」資料可見此

「丈夫因為意外死亡,妻子可不可以要求死後取精子進行人工受孕?」這方面論述很多,搜尋「死後取精」就可以找到。

這些問題光是問前幾個,就可以讓教室裡充滿討論的聲音了。後面幾個問題有預想,但是沒機會問,我還真想知道學生們的反應。

接下來再談幾個案例,課程繼續講到色盲,這當然是先講色盲是什麼狀況,然後再提提性聯遺傳。

課程裡會談的的,過去都寫過,不多寫

這段的主軸是色盲的基本人權,先講這個「道路交通安全規則第六十四條第一項第二款規定,汽車駕駛人除身心障礙者及年滿六十歲職業駕駛者外,其體格檢查合格標準其中一項是辨色力:能辨別紅、黃、綠色者。」

也就是說無法分辨者,不可以考駕照喔。

「你認為色盲可以考駕照開車嗎?」我問學生,這問題學生有好多答案,有人說就先背顏色再去體檢就好了啊,有人說就請家人開車就好了啊,也有人說當然不可以開車啊,這樣萬一被撞,路人不是很無辜。會認為不可以開車的學生,通常認為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可以犧牲少數人,沒有關係。

也有學生很貼心說,「那就弄條色盲專用道啊」。我說「色盲佔人口數大約10%,一條道路給色盲用,你覺得?」

也有人說反正就記紅綠燈位置就好,那我就問「請問台灣紅綠燈左邊是紅燈還是綠燈?」,這個問題一出,大家就傻了,因為很少去留意。我們自己都很少留意了,然後要色盲的人在車速很快的情況下,還要判斷和回想,這樣好嗎?

還有人說「反正就看隔壁的車囉」,如果附近沒車呢?或是附近的車闖紅燈,你也不知道啊

回到最初問題,如果我們選擇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可以犧牲小部份人的權立,這樣真的可行嗎?


我提出Michael Sandel教授在《正義,一場思辨之旅》舉出的問題問學生

「假設你是一個火車駕駛員,而你駕駛的這輛車正快速在軌道上行駛,時速六十英里,而在軌道盡頭有五個工人在工作,你試著想要煞車,但卻做不到,你的煞車失效了。你感到十分緊張,因為你知道,如果你撞上這五個工人,他們必死無疑。假設這是一個確定的結果,因此你感到非常無助,但接著你發現右邊有條岔路,而那條岔路底只有一個工人在工作,你的方向還可以控制,車輛還可以轉向,可以轉向岔路,撞死一名工人,但閃過五名工人。」

「你該如何做才是正確的?你會怎麼做?為什麼?原因是什麼?」


許多人都會選擇寧可殺一人也要救那五人,我學生也不例外。

問題繼續下去


「這次你不是火車的駕駛員,你是個站在橋上的旁觀者,你正觀察著鐵軌上的狀況,軌道上來了一輛火車,軌道的盡頭有五名工人,煞車同樣失靈,而火車正要撞死那五名工人,由於你不是駕駛員,你覺得非常無助,直到你注意到旁邊有個人,在橋邊站著一個非常胖的人,你可以推他一把,他會掉落軌道,正好擋住該輛車,他會死,但他的犧牲可以救那五個人。有多少人願意把那胖子推下橋?」問題的結果跟剛剛相反,許多人會反過來否定殺一人救五人的想法。

其實問題可以繼續問下去,Michael Sandel教授還有個急診室的精彩問題,不過我就沒繼續問了。
「這次你是在急診室的醫生,同時來了六名病患,他們是一場恐怖的火車意外中的傷者,其中五個人傷勢中等,一名重傷,你可以花整天的時間治療那名重傷患者,但另外五名患者會因無人照顧而亡。或者你也可以照顧那五位患者,治好他們,但同時那一名重傷患者會因為無人治療而死亡。從醫生的角度來看,有多少人會救那五人?有多少人會救那一個人?」

「另一個醫生的案例,這次你是一名器官移植的醫生,面對五名病患,每個人都非常需要器官移植,否則就活不下去。一個需要心臟、另一個需要肺臟、第三個需要腎臟、第四個人需要肝臟、第五個人需要胰臟,而你因為沒有捐贈者,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亡。然後你突然想到,隔壁房間有個只是來檢查的健康的人,你可以悄悄的溜過去,取出五個臟器,這人會死,但你可以救五個人。有多少人會這樣做?」


我想要讓學生思考的是,究竟是不是應該以最多人的利益為主要考量呢?

人權教育的基本理念是:「人權是人與生俱來的基本權利和自由,不論其種族、性別、社會階級皆應享有的權利,不但任何社會或政府不得任意剝奪、侵犯,甚至應積極提供個人表達和發展的機會,以達到尊重個人尊嚴及追求美好生活的目標。」

學習科學之外,我們更應該用科學的角度去檢視社會上有哪些問題是違反人類尊嚴,以及涉及公平、平等的問題。色盲不能考駕照的原因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就是我們的燈號是為了「大多數人」而設計的。

這回到我們一開始談的身高問題,大多數人的身高在某個範圍之內,課桌椅的設計也就是為了這些範圍的人,所以我們要因為某些人身高的問題,而限制他不該上學嗎?

或是許多文具都是因應右撇子而設計的,所以我們要讓左撇子都改成用右手嗎?還是禁止他們使用文具?

問題的根本在於設計,如果設計出專給左撇子用的文具也不錯,對吧,但是那右撇子就不能用了啊,所以怎麼作才好?答案是通用設計。通用設計是指無須改良或特別設計就能為所有人使用的產品、環境及通訊。紅綠燈如何變成通用設計呢?這裡我就會講上次寫過的《從紅綠燈看色盲》。


Daniel H. Pink在《未來在等待的人才》寫到未來需要的關鍵能力之一,就是懂得為他人著想的設計能力。未來我希望在這堂課後再加上一些作業,像是搜尋你最喜歡的通用設計,說明為什麼?這作業也不難,就是Google 通用設計之後,看看圖片就有一些了。或是台灣也有通用設計獎的資料,也可以看看。

此外還可以作點為OOO而設計一些什麼。例如你認為老年人是否可以開車?聽力障礙呢?如果你認為不能的話,就為他們作點設計吧。

前面問過台灣的紅綠燈的問題,其實有些大型路口,紅燈是圓的,直行,左右轉燈是有綠箭頭的,這就比傳統的好多了。這裡也可以延伸出一個網路作業,讓學生用Google街景看世界各國的紅綠燈,哪些國家有友善的紅綠燈?

其實電玩遊戲裡頭也有對色盲這塊很關心的,像是魔獸世界這遊戲有色盲模式,而英雄聯盟lol已有色弱模式。

色盲能延伸出的議題其實還非常多,像我蒐集資料的時候,就看到某論壇有些人的想法是這樣:
「真正色盲的人,真的不多~如果有的話,他們的世界只有黑白色!很可憐的」
「色盲是只能分辨黑白兩色,屬於重度殘障,可以領殘障手冊的」
這些就代表大家還真的不太了解色盲,其實也難怪啦,畢竟是真的無法體會啦。不過有些方法可以試試,我這篇有寫怎麼體驗全色盲的感覺

最後可以談的是我這篇孟德爾的遺傳法則教學紀錄講到的白化症
  • 坦桑尼亞流傳著一個說法:白化病之所以產生,是因為惡魔在孩子出生時帶走了他們身上的顏色,這是很不吉利的,因此,根據傳統,大部分白化病嬰兒一出生就應該被殺害。
  • 巫醫認為,白化病人的四肢和生殖器能帶來好運,他們僱人切掉病人的身體器官,賣給當地富有的漁夫和礦主。每一樁交易能帶來3500歐元的報酬,在這個人均年收入只有200歐元的國家,這筆錢相當可觀。殘忍的兇手大部分也是窮人。
這些例子,你當然不會認同他們作法是對的,但是歧視或欺負那些特殊生,卻可能發生在學生之間,這些起因於了解不夠,因此我覺得透過課程教學習尊重與包容,這樣才是真實的教育,也就是我標題裡想講的,遺傳談的是人權正義。

你可能對這有興趣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